王員外

初見面的人直到接過名片,才確定這不是一個綽號,因為銀行的名片不可能印上綽號。

儘管心中好奇,但因為禮貌的關係,很少人會問王員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名字。在那個還不是很流行改名字的年代,一般人不會輕易的更改父母親賜予的名字,王員外的父母是基於對子女的期許,還是單純的隨想而取的名字,就成了不解之謎。 

很快的,人們會把注意力,從他的名字移開,轉往開始的話題。因為王員外除了名字令人印象深刻之外,其他並沒有和一般人不同之處。

王員外出身小康,並沒有繼承一大筆遺產,也沒有過著奢豪的生活,非如其名,不是個富有的員外,而只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,在銀行擔任專員,每天經手一般人一輩子也賺不到的錢。也只有在上班的時間,王員外馬不停蹄的點著鈔票,這才讓他的名字恰如其分。

望著桌上大綑大綑的鈔票,可以摸得到卻不能放進口袋,王員外不由得感慨:自己雖非系出名門,卻也是國立大學的財經碩士,努力了這些年,怎麼沒有成為人上人,過著令人稱羨的生活?

職場上的昇遷除了靠努力,還要一點運氣和馬屁。王員外費盡心思,幾年下來就是拼不過那些狗腿,每年的升等考,都是輸在「主管分數」,除了在心中咒罵那些昏庸的主管和諂媚的小人,王員外也只能乖乖認命,畢竟能每天穿的乾淨整齊,舒舒服服吹冷氣的工作實在不多。

山不轉路轉,王員外對自身所學的專業相當有信心,遂決定進入金融市場,小試牛刀,不再期望公司。

王員外嫌股票的買賣太麻煩,挑了刺激的台股期貨。短短數日,就大有斬獲。王員外很滿意投資的結果,形容自己的投資,是「拿把刀進去市場搶劫」。於是時而放空,時而做多,周而復始。王員外下班後不急著回家,反而夜夜笙歌,豪爽的邀請朋友分享他的投資成果。

王員外的個性原本就頗為大方,不吝於請客,賺了錢之後又呼朋引伴,只是順水推舟,不能說是愛出風頭。在筵席上,王員外眉開眼笑,遮掩不住的得意,笑談中盡是對於投資結果的快意。

有人請教王員外投資的秘訣,王員外也說不出所以然。倒不是王員外小氣不肯分享投資的心法,實在是期貨市場本來就詭譎多變,尤期台股期貨又是以台灣股市指數進行交易,更增添了不確定的因素。

王員外雖然不確定自己的判斷為什麼正確,但潛意識裡相信是自己受過良好的教育及訓練,如今只是開花結果,享受收成而已。人生就該這麼美好,過去辛苦的耕耘,繳了高昂的研究所學費,努力了一篇又一篇的paper,上天不讓他在公司獲得昇遷,於是在投資市場上補償他。

沒有很久的時間,王員外漸漸發現事情不對勁了,每天結算的結果輸多贏少,終於手上的現金連同先前賺來的錢全部輸光。

王員外緊張歸緊張,畢竟還是受過訓練的人,不至於慌了手腳,於是決定開始坐下來認真的研讀大盤走勢圖,以及期貨的分析報表,但無論如何,王員外都無法將研究的結果,和先前的投資結果連結在一起。有時分析的結果,甚至是相反的結論,讓王員外開始懷疑過去所受的教育,對於明日的投資方向,王員外也開始猶豫,不若過去般果決。

俗話說:「人是英雄,錢是膽」,輸光了手上的現金,王員外膽怯的無法面對螢光幕上跳動的數字,於是乎,王員外動用了公司的褔利:員工信用貸款,用很低的利息成本,取得再度進場拚搏的本錢。

王員外雖然還不能確定自己的分析能不能讓自己反敗為勝,但是相信只要自己修正投資的方向,不再粗心大意,一定可以在短時間內從期貨交易賺回來。

這一次老天忘了眷顧他,似乎忘了他是一篇一篇paper努力過來的研究生,忘了他是不偷不搶,不奉承阿謏的老實人,不到一個星期,幾十萬的現金就像是水份蒸發一般,隨著陣陣的輕煙,一縷一縷的從存款簿上消失殆盡。

原本鬥志昂揚的王員外開始氣餒,無法相信這樣的結果會發生在自己身上,明明都已將大盤指數和K線圖做了仔細的研判,預料的結果竟會是相左,代價就是現金從自己的手上流入別人的口袋。

隨著還款期限的逼進,手上沒有多餘現金的王員外開始陷入深深的不安。情急之下,王員外想起自己銀行行員的身份,加上多年的年資,在信用評等上可以得到很好的成績,於是王員外向其他的銀行申請信用貸款,以及現金卡、信用卡,將一切可以動用的資源都抓齊,

「人是英雄,錢是膽。」王員外抓著所以可以動用的全部資金,大有「千秋貌世不見我」的氣概。至於「百戰歸來再讀書」?那不必了,財經碩士已是讀書人。

這一次再進場,儘管銀彈充沛,不再後繼無援,儘管經驗豐富,不再是初出茅蘆,每日擺盪沉浮之間,還是讓王員外心驚膽顫,久久不能平復。一來一往之間,雖然沒有輸贏,至少賺得一些零花,也賺回一些自信,慢慢的,王員外膽子又大了起來,相信這是市場機制的自然現像,高高低低,終有回復的一日。

王員外不能忍受涓滴成河的漫長煎熬,即使景氣已然不佳,眾人都勸他歇手,王員外相信「富貴險中求」,「眾人心慌的時候才是應該貪婪的時刻」,經過一番默禱,決定順從自己的直覺,依賴上天的眷顧,忘了那些複雜的財報分析、景氣燈號,重重的下了幾注。

很快的,王員外已經無法一如既往的談笑風生,此刻的他,呆望著沒有多少餘額的存褶,茫然的不知該如何面對下一個還款日。

任職的銀行透過電腦系統的警示機制,得知王員外借貸了大筆的款項,遠超過現有薪資所得償還能力的水準,被視為高度風險員工。依現行的風險管理規章,公司為了避免員工他日挻而走險,動腦筋到公司的頭上,決定先發制人,請王員外走路。

失去一份穩定收入的王員外,同時也少了一份約束,因為銀行明令禁止員工從事高風險投資行為。同時一件巧合讓王員外反而不擔心下一步該怎麼走了,因為在父親過世多年以後,母親終於答應賣掉位於鄉下市中心的透天厝,搬來都市買個公寓和兒子一起住。

景氣雖然開始走下坡,鄉下市中心的車水馬龍,雖比不上都市的熱絡,卻也為老房子的價值做了最佳的保證。扣除掉來到都市買公寓的花費,王員外從母親那裡得到一份深深的慈愛─價值幾百萬的慈愛。

經歷了幾次有驚無險的風波,王員外沒有打消他的投資念頭,相反的,王員外相信,船到橋頭自然直。在還清了債務之後,手上餘款雖然不多,王員外急切的又開始進行了他的投資。

如今的王員外,已不再研究各種報表,也不再參看各種數據,因為過去的經驗告訴他,那些資料根本無益於他的贏面。如今的王員外,以押大押小的心情,來決定期貨的放空還是做多。

快速成功的渴望,加上急切翻本的心情,終於喚醒了心中蟄伏的惡魔。王員外和其他所有希望一夜致富的人一樣,其實是個賭徒。

專業金融商品的包裝,以投資理財的高尚姿態,完美的掩飾了人性的貪婪,遮蓋了賭博的事實,多少人在股海中沉浮不肯上岸?又有多少人像王員外一樣千金散盡終不悔?只因為這一切都是假投資之名進行。

這一晌,王員外又輸個精光,不但如此,還欠下大筆卡債。

走頭無路的王員外,在一通又一通朋友拒絕幫忙的電話之後,想到了還有一個公寓可以利用。

公寓是母親的唯一財產,當初母親將所有財產都交給了王員外,希望他能展翅高飛,獨留下這幢公寓,用來安身養老,王員外不免有所顧忌,但隨即又想到,將來母親百年之後,還是會將公寓過繼給他,所以其實也是他的財產,只是先挪來用一用。如此一盤算,原本在心中一絲絲的罪惡感與顧忌馬上消失無蹤。

王員外任職銀行多年,非常了解銀行抵押貸款的流程,瞞著母親,將所有文件都備齊,甚至偽造了母親的簽章,找到以前的老同事幫忙承辦貸款,因為撥款前的對保,這一關一定要所有權人到場,銀行的人要確認身份才能進行放款。

王員外哀求同事放水,越過對保這一個關卡放行。老同事得知連所有文件上的簽章都是偽造時,驚訝的咋舌不已。最後在王員外的苦苦哀求,以及再三保證絕不洩密之下,加上致謝的小紅包,老同事遂了王員外的願。

當法院執行處的人員來公寓貼封條時,王員外已無法隱瞞這一切,但又不知該如何解釋這一切,於是選擇了消失在人群中。

多年後,音訊杳無的王員外,被發現受顧於某一彩券行。財經碩士淪落到賣彩券維生,不免令人唏噓。問他未來有何打算,王員外沒多作說明,只說,運動彩這東西不錯,應該可以賺錢。

8 則迴響於《王員外

  1. 十賭九輸,可就是有人不信邪,等到輸到脫褲子,連累家人時,再來說自己可憐,可憐嗎?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!!

  2. 人生是一種選擇~
    選擇是一種風險~
    而停損是一種智慧~

    我們很難說什麼是錯.
    看到了結果才說人家錯, 這是馬後之言.
    因為也有可能其結果是大富大貴,
    就變成相同的「行為過程」又變成不同的結論出來.

    論及股市期貨,
    我認為對整體經濟, 人類進步是沒有幫助的,
    人類若有一些時間或精力, 應花在投注有實質生產或產出的工作上才有意義.

    很多人不知道台灣股市是心理學, 不是經濟學.
    學經濟的人去玩股票, 等於隔著紗在玩錢,
    很是危險.

  3. 發財夢誰沒想過,只是看老天眷不眷顧你,不然怎麼會有人中頭彩,只有輸家才知這之中的苦,也看你陷的夠不夠深,會不會及時踩煞車而已.

  4. 我也想中大樂透和統一發票200萬,但現實生活中能中的機率是微乎其微,每個人對自己的判斷力都很有自信
    但真正判斷正確的又有幾人?我想投資應該在不影響個人經濟負擔下所做的事,若無法秉持這樣一個原則,我覺得還是安分守己工作賺錢比較實際。

  5. @大咪
    貪or膽視過人,這個是問句嗎?未見問號。不過,您提到的都是重點,也是我想表達的想法。一個人會貪心,往往都是在懂事之後,因為學會了比較。一旦開始貪心,常常就會做出不理智的事,不見得是犯罪,也有可能是過度消費,相信你我都曾幹過類似的傻事。

    至於膽識,那是成為賭徒必要的條件。或者應該說是膽大妄為,膽大包天,實際上是有膽無識,有膽量無知識。文中的主角,是個財經碩士,當然是有識之士,不過他的貪慾淹沒了他的理智。即使淪落到彩卷行,都不能讓他醒悟。

  6. 投資還是要用閒置資金比較妥適
    千萬不可借貸來購買風險性產品
    因為風險是無所不在的
    沒有足夠的承擔力就不要去玩火
    否則會像飛蛾撲火一樣
    不但燒了自己
    也為身邊的人帶來災難

  7. 水! 好像在說我? 人越缺錢的時候越想賭,混的過去慾念又低的時候,自然就不再想賭了…(蹉跎半生歲月後的心得…) 同學引以為鑒喔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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