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采手札

宋朝宰相呂蒙正寫了一篇文章，名曰：破窯賦。呂蒙正不是文學家，流傳於後世的文章不多，雖居廟堂之高，其為官也無重大建樹，歷史傳記對於此人著墨不多，但是此公一生坎坷，際遇離奇，十分具有戲劇張力，所以稗官野史及地方戲曲常常以呂蒙正的故事作為題材，賺人熱淚。

破窯賦一文雖然名曰「賦」，但是文體比較接近散文。這篇文章的文學價值並不高，字裡行間透露濃厚的宿命觀，所以沒有成為現今教科書的選讀對象，也沒有成為傳統私塾教育的啟蒙文章，但是這篇文章幾經改朝換代，還是流傳下來，而且其中許多片段內容人人耳熟能詳，可見其亦有令人心領神會之處。

文章一開頭就是：「天有不測風雲，人有旦夕禍福。家雞翼大，飛不如鳥；蜈蚣百足，行不及蛇。馬有千里之程，無人不能自往；人有凌雲之志，非運不能騰達。」

關於命運的無奈，曰：「文章蓋世，孔子尚困於陳邦；武略超群，太公垂釣餘渭水。………道跖年長，不是善良之輩；顏回命短，實非凶惡之徒。…………楚王雖雄，難免烏江自刎；漢王雖弱，卻有河山萬里。…………」

也提到關於自己的身世，曰：「昔時也，余在洛陽，日投僧院，夜宿寒窯。布衣不能遮其體，淡粥不能充其飢，上人憎，下人厭，皆言余之賤也。余曰：非吾賤也，乃時也！運也！命也！」「余及第登科，位列三公，官至極品，…………人皆仰慕，言余之貴也。余曰：非吾貴也，乃時也！運也！命也！」

文章的結論是：「蓋人生在世，富貴不可捧，貧賤不可欺，此乃天地循環，終而復始者也。」

細細觀之，本文想傳達的訊息是一種豁達的生命態度，對於生命的無常與人力無法抗衡的天意，細細舉例證說明，若真要認定本文思想太灰色，恐怕還不如韓愈隱喻自己懷才不遇的「千里馬」以及「獲麟解」等等文章吧？

雖說：「人定勝天」，但是孔子曰：「不知命，無以為君子。」卻又將人生帶進了另一個宿命的迷思當中。西楚霸王項羽在烏江自刎之際，對跟隨自己的部屬曰：「吾敗，非用兵也！乃命也！」可歎！力拔山兮氣蓋世的一代英雄，因為不堪命運的捉弄，而落得令人悵然的結局。

相傳伏羲氏一劃天地之陰陽，創先天八卦，其後又有周文王者，再創後天八卦，於焉有易經一書。中國人一直相信命，也卻不一定認命，乃因為這一奇書。中國人從易經當中發現了天地的數理，明白了人生的密碼，為了「奪天命、改造化」，又發展出「風水」這門學問。

孔子老人家又曰：「君子畏天命。」中國人對於天命雖有一定程度的畏懼，例如：即使陳水扁是因為民選而成為總統，大多數人還是相信他有「皇帝命」，但對於「奪天命、改造化」還是不遺餘力，這當中透露著不妥協的人生觀，切不能視之為消極的迷信。

迷信應該是一種不經思考的相信，是一種生活態度，一種行為，跟學說無關。舉凡山、醫、命、相、卜中國五術之學，都是古老的統計學，當然是科學。科學的定義就是「經過反覆的驗證，都能得到相同的結果」。比方說：當水加熱到攝氏100度時，會沸騰，經過反覆的驗證，即使有些許的誤差，但都是在攝氏100度沸騰，所以水的沸點是攝氏100度，這就是科學。面相訣云：「雞嘴啄印堂，年少路茫茫」，說明額頭上有俗稱「美人尖」的人，「年少路茫茫」，不能「少年得志」，印證在人群，雖有誤差，但確有其一定比例之準確性，這不算是科學嗎？又訣云：「男命天庭，女命地閣」，說明觀察男人的額頭以及女性的下巴，就可略知其人命運之吉凶，這是經過數千年的驗證所統計出來的結果，統計學不也是科學的一脈？君不見，許多經常在電視上出現的股市分析師，自吹自擂，自創宗門，自立學說，預測結果卻往往與市場相左，其準確度連二分之一都不及，可是一般人卻認為這些K線、價量的分析與預測是科學，而五術之學是迷信，其不明就裡，其振振有詞，實乃令人啼笑皆非。會去加入這些股市分析俱樂部會員的人，恐怕才真的是迷信。

如果從另一個角度審視命運，早在三千年前，希臘的哲學家亞里斯多德就說了：「性格，創造命運」。話說蘇秦在懸樑刺股一番之後，終於配六國相印返鄉。見到先前漠視自己的父母反而遠道相迎，以前鄙視自己的嫂嫂竟然長跪不起，連頭都不敢抬起來，追問原因，嫂嫂才不好意思的說：「因為現在你是大官」。蘇秦聽罷，忍不住喟嘆曰：「嗚呼！貧窮則父母不子，富貴則親戚畏懼，人生世上，勢位厚富，蓋可忽乎哉？」如果蘇秦沒有「懸樑刺股」這種剛毅的性格，恐怕也是要看人臉色過一輩子吧？若韓信不能忍胯下之辱，恐怕早已身陷囹圄，無法成為漢朝的開國大將軍吧？

中國人相信命，卻有句俗語道：「一命、二運、三風水、四積德、五讀書」，這當中也透露一些玄機：只要願意付出〈積德〉與努力〈讀書〉，命運是可以被改變的。手相、面相與八字都能將一個人的性格透徹分析，進而推算其過往與未來，這當中的「性格因素」卻往往是被人忽略的一環。是否在埋怨命運之前，先正本溯源，內觀自省，檢視自己的性格缺陷，就可以避免宿命的迷思呢？每個人心中應該都有答案了吧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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